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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Yannick Dauby)
Invited to do some audio recordings and to contribute to the building of a sound archive about and in the coastal region of Chiayi, I was expecting a lot for my first stay, this month of December 2008. Here are my notes from the field.
Translation by Yen-Ting Hsu 嘉義錄音紀事#1 2008.12.18 受邀參加嘉義沿海地區的聲音蒐集計畫,協助啟動嘉義縣未來建置聲音資料庫的願景。2008年十二月,第一次到嘉義的我相當期待。以下是我的田野筆記。
來到嘉義首度的聆聽經驗,是從高鐵站到位於太保的工作室。這是個半都會的新市鎮,沿路經過甘蔗園和不好看的現代建築,還有幾棟美國城郊風格的住宅。這地方的聲音是最無聊最普遍的,世界上任何地方都聽得見:汽車經過的聲音。但我發現,這樣的聆聽經驗相當有趣:我抵達一處陌生之地,期盼可以在這裡聆聽到地方文化和生態的特殊性,通達耳底的卻只有馬路與車輛。這可以導向兩個問題。第一個較消極:「一個聲音錄製者在這種地方可以做什麼?」不過問題很快地轉換成積極的:「要如何發現城市裡隱匿的聲音?」因此,或許這個聲音紀錄計畫,即是要透過聆聽重新探索嘉義的這些區域。這將影響聲音資料庫的內容,以及未來聽者如何發現、使用聲音資料庫。
第二個聆聽經驗發生在朴子的配天宮。手持麥克風耳戴監聽耳機,徘徊在廟宇裡,很難不被注意。對於這種情況,大多時候我選擇安靜地坐在某處直到週遭的人們忘記我的存在。等待的同時亦專注聆聽,更集中精神發現許許多多的聲音與相連結的行為。配天宮內部整體空間有非常特別的聲響效果,在廟裡,配天宮正前方街道的聲音像被關掉一樣完全不見,就像待在一個很大的房間裡。即使在沒有屋頂的室外,也感覺像在室內。因為配天宮正值整修期間,搭建一個鐵皮外殼的臨時空間,包覆了整座廟宇,導致這特殊的音響效果。我也錄下了工人修繕的聲音,在這個安靜的空間裡從頂上傳來的超現實音聲,而這也代表了這座廟的一段歷史:老舊而需要修復。 另外還有一些廟裡典型的聲音,像是點燃香火,會有打開瓦斯爐的喀擦聲;有時可能只是訪客為了點根香菸打開點火爐,但沒有人能夠辨別其中聲音差異。另一個常在臺灣廟裡聽見的聲音就是擲筊了。但擲筊的結果不只能看見神明對信眾問題的指示,其聲音回響還正好能提示聽者廟宇空間的大小。這兩個聲音並不能反映嘉義廟宇的特色,但確實符合了一般人對廟裡聲音的期待。最後我花了點時間,錄一位媽媽帶著小孩在廟的不同殿裡走動的聲音,每次當她走進不同地方,她鞋子的木跟就會敲出不一樣的回音。
這段時間的配天宮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活動,但我可以想像八家將、乩童或其他儀式在這裡發生的聲音。然而,有件事會是有趣的,我們可以常常回到配天宮,在大清早或傍晚,任何時間,如此可以遇見各種不同的信眾,捕捉它一天之中會發生的所有聲音。還有許多微小的細節需要更多時間去發掘。女人的細語、老人重複默念神祇名號、一些討論、玩笑,無可預測的任何事…。
後來我們去了東石鰲鼓溼地。候鳥。這兩個字對我而言像魔咒、神奇的名字,我只有非常短的時間能夠錄下牠們的聲音,然後完全地沉浸。到那裡的第一個早晨,我們看到許多候鳥。我已記不住當天我們的嚮導(一位當地居民,是一位愛鳥人士、漁夫、手工藝品製作人)提到的那些鳥的中文或拉丁名,不過我記憶最深的並非鳥的鳴叫,而是風的狂嘯。因為嘉義的冬天,北風意外強勁。候鳥或許可以在冷冽的北風下存活,但我的麥克風就不行了。嗯,這時候我必須咬緊唇以免說出髒話。麥克風無法錄到我所希望捕捉的環境音和鳥聲,風聲阻絕了所有聲音,僅能錄到風的狂咆。因此我錄了些風吹動樹木、電線的聲音。隔天則比較幸運,但並不是那麼多關於鳥的聲音…。其一是蛇在乾燥的草叢中鑽動的聲音,牠們在我觀察鳥的同時接近我,距離不到一公尺,但我並沒有錄下那聲音,只趕緊走掉…。另外是水底生物的聲音,在濕地的一個岸邊,我聽見細微的聲音,水看起來平靜無波,但我感到有些什麼在水底。於是我立刻投入我家庭手工製的防水麥克風,終於聽到水裡活動派對的聲音。許多水底生物正大聲歌唱,發出很大的聲音卻幾乎看不見,只見細細小小的黑點很難用肉眼辨識,透過麥克風卻能聽見牠們在水裡發出巨大的聲響,包括啃蝕麥克風的聲音,希望我的設備無礙。
若我說風、鳥、昆蟲或其他動物的聲音是鰲鼓溼地最具代表性的聲音,那可不誠實。這裡最駭人、令人印象最深的聲音卻是人為的。像是船隻,引擎聲就像此地的背景音一樣不歇。使這裡更為特別的聲音是,每天在溼地穹頂練習,將此地的空氣與氛圍撕裂為片片段段的空軍軍機。他們像開著飛機在玩樂一樣,劃著極盡優美的弧線,並且發出極大的聲音,每一次的飛行有二十分鐘至半小時,這時候我們都必須停止說話、停止聆聽。似乎萬物都要屈於這個噪音而寂靜。嚮導還告訴我們其他和空軍有關的聲音,和溼地隨處可見的保麗龍碎片有關。保麗龍是空軍練習射靶的目標物,而後風又將這些保麗龍吹得到處都是。破壞生態的人為行動,非常悲傷的證據於此。下次當我再回到這裡,候鳥將離開,但地方留鳥會在,除非軍事活動太盛逼得牠們離去。 過去四年我去過澎湖很多次,但從來沒錄下魚市場的聲音。現在,大多數魚市場都已電子化操作,沒什麼有趣的聲音好錄。東石魚市場卻不是這麼回事。每天下午的傳統漁市,在一個有著很大回響的空間裡進行,所有的聲音融合成很大聲的鳴響。人們邊看著陳列在地板上的魚,邊討論魚的品質、新鮮度和價格。有時候有擴音器的放送,有時塑膠籃子被放下倒出漁獲,發出擊鼓一樣的「碰」一聲。工作人員在將於分類,把魚丟進籃子裡時,也會發出魚碰撞的啪啪聲。但最驚訝的是,當他們把魚分堆擺放在地板上,魚、蝦、和其他各種海底生物排列組合的圖樣,漁獲成堆擺出的線條簡直像地景藝術。至少有兩個人在從事這項工作。一個丟擲籃子給另一個,此時籃子先是碰撞地板發出喀喀聲,經過濕漉的水泥地數公尺「咻」的一聲,然後另一個人接住籃子隨即倒出漁獲,又是另一個碰撞地板的喀喀聲。這樣的動作持續到地板全都擺滿了魚。
然後一聲長哨,所有人往同一方向聚集。一個拿著一本簿子的男人站在第一落魚堆前,大夥聚精會神,他便開始了。他訕訕地以臺語呢唸著。口中的數字遞減,也就代表魚的價格遞減。一旦有人決定以某個價格購買這堆魚,就會喊停,拿出印鑑給這個男人。男人在簿子上用印、填寫價格,撕下存根聯給買者,移動到下一堆魚繼續重複。所有顧客、買家都靜默不出聲,全心注意著價格,因此喊價者也不用喊得大聲,倒是只要稍不留神或移動腳步,便可能錯過一個好的成交價。 東石魚市場的喊價拍賣方式,使魚販和顧客間的關係變得密切,我從來沒在臺灣見過!這裡的聲音環境和豐富多樣的聲音物件,是非常強烈的經驗。當然,在未來當這樣的聲音被無聊的機械數位取代時,漁夫、顧客、賣家都還將會必將認得這些聲音…。 布袋能夠聽見什麼呢?鹽田或許是答案。這個地方過去曾是產鹽重鎮,但後來鹽田被廢曬,鹽業文化亦不再傳承。去年起有人要復育鹽田了,目的是透過舉行活動,讓老鹽工分享他們過去的經驗,讓現在的人知道如何運用水、陽光與風來產製鹽。我們在傍晚時抵達,那時還有一個小孩和兩個大人在地上舖著陶瓷碎片。和這些人談話後得知,稍早有一群學童來和老鹽工一起工作,製造了許多有趣的聲音。鹽田裡可以聽見風和木製工具敲在陶板上的聲音,但更重要的應是老鹽工之間的對話。因為鹽田裡的工作會使人與人之間密切地分享故事和資訊。可以想像過去這類工作的社會角色。或許以前沒有人錄過這些聲音,但至少我們現在可以透過訪談錄到老鹽工參與鹽田復興的過程。
這個聆聽筆記透露了些如何透過耳朵和麥克風認識一個地方的過程。當抵達一個很棒的聲音場景,可以想像許多令人驚豔的情境。可事實上是,它永遠無法和我們真實體驗的感受相當,離開錄音室在田野中,沒有人能夠確實掌控事件現場。以上這些聲音在主題概念、地理位置上都是完全分離、沒有連結的:除了人類活動的重要性。因此,聲音資料庫的角色應要將這些聆聽經驗放在一塊兒對照、對話。這個資料庫應能幫助聽者從聲音的角度重新思考一個地方,並幫助他們發現每個聲音的關係與角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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